没想到，在国家行政学院入学不久，老师安排我们考察的第一个地方，竟然是中国印钞造币博物馆和北京造币厂。
在造币厂，看见工人将花花绿绿的钞票纸翻摞、打孔、印刷、裁切、检验，最后变成一捆捆人民币，眼前熟悉的钱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踟躅在宽大的印钞车间，那恒温环境的燥热，油墨气味的弥漫，不禁使人对钱心生异样，觉得钱这东西，不过是一种印刷品而已，甚至抵不上承载着思想文化结晶的图书，实在不值得人们去为之倾心。我不知道行政学院为什么要带我们参观这里，是不是要我们通过观看钱的生产过程，而看淡金钱呢。
一
钱其实不是东西，它只是占有东西的一种工具。与其说人们喜欢钱，不如说人们喜欢东西。钱越多，就意味着能够拥有更多的东西。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钱，不论是哪个国家的钱，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能够买东西。因而，钱便成了东西的代表，东西的象征，东西的化身，东西的符号。于是，钱便也成了一种东西。
人类与动物的区别，除了发明和使用劳动工具外，就是人类发明并利用了钱这东西。金钱的发明和利用，使它成为交换和流通的工具，极大地促进了经济社会的文明和进步。无法想象，假如我们这个社会没有钱的流通会是什么样子。
人类对金钱有了强烈的占有欲，人类对金钱的竞争，促使人类的智商越来越高，人类社会的发展也越来越快。这就足以说明金钱对人类社会发展的重要性。如果把人类的发展历史说成是人类对金钱的追求史，一点也不过分。自从我们的祖先发明了钱这东西，钱就始终左右着人的生活。一个人要在这个世界上很好地生存，必须学会赚钱的本领，然后去赚钱，使用钱，把钱换回能满足自己物质和精神需求的东西。
当然，现在人们又发明了信用卡，这只是钱的一种形式而已。据说，钱最终将被卡这东西所替代。钱从无到有，最终也将归于无。但东西却不同，东西不会因为钱的消失而消失。从这点上说，钱不能等同于东西，很多东西是钱无法获取的，包括许多自然的东西，也包括精神层面上的东西。
二
钱应该是个好东西。自从人类发明了钱，钱便成为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人们的衣食住行用，哪一样都离不开钱。钱可解饥渴，可去贫寒，可益寿延年。我曾经饱尝过没钱的滋味，饱尝过因为没有钱而带来的缺衣少食的困扰。当一个人没有足够的钱来度日的时候，金钱就成了生活的中心，满脑子想的就是钱这东西，想的是如何增强挣钱的本领，尽量多的拥有钱，使自己的生活走上正常的轨道。只有温饱问题解决了，才有心思去想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
在现实生活中，钱这东西有时的确挺神的。有人有了钱便可呼风唤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啥就干啥，有钱就可以得到荣华富贵、名誉地位、幸福安逸这些东西。美国著名小说家马克?吐温的《百万英镑》，曾经描绘了美国的一个小办事员亨利出海游玩，迷失方向后遇救，随船来到英国伦敦。他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两个富有的兄弟给了他一张一百万镑的钞票，并以他在三十天内凭这张百万英镑的钞票能否活下去而打赌。一个月的期限到了，亨利不仅没有饿死或被捕，反倒成了富翁，并且赢得了一位漂亮小姐的爱情。小说通过小办事员的种种经历，再现了金钱在资本主义社会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作用。
钱这东西可以提高生活质量，使人有尊严的活着。在目前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在一定意义上都可以由金钱转化而来。有一位山西的同学对我说过这样的故事，说他们山西有一个煤老板来北京买汽车，一辆高档小轿车前的车模见其衣着不整、貌不惊人，便说这车你买不起，别看了，没想到煤老板眼睛一瞪：谁说我买不起，我要连你一起买回去。最后一出手就买了三辆。车模是否一起买了，不得而知。姑且不论这个煤老板的素质如何，起码他用钱不仅换来了三辆高档小轿车，也买回了自己应有的尊严。
三
钱有时候也是个害人的东西。有人说“金钱等于罪恶”。金钱有时候的确如魔鬼一般左右着人的思想，腐蚀着人的灵魂，有人为它众叛亲离，沉沦惰落。美国有一部影片名叫《不道德的交易》，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刚刚结婚的年轻夫妇，邂逅了一位亿万富翁。那位富翁对那位年轻妻子一见倾心。他知道他们很穷，便提出一个动议：他将付给他们一百万美金，条件是对方的新娘让他借用一个晚上。他显然没有夺他人之妻的意思，只想玩一个游戏，测试一下在金钱诱惑下，人的抵御能力究竟有多大。那位纯洁的年轻人开始暴跳如雷，继而彻夜难眠，第二天，终于抵御不了重金的诱惑，在律师的见证下，双方终于签署合同，交易成功。这个故事将金钱对人灵魂的腐蚀演绎到了极致。
对于钱对社会和人的腐蚀，中外不少思想者都有深刻的剖析。我国西晋时期有一位名叫鲁褒的人，有感于当时社会上上下下爱钱如命，“纲纪太坏，货赂公行”，隐姓埋名而著《钱神论》，对金钱作出了这样的论述：“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内则其方，外则其圆。……为世神宝。亲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昌。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拔，怨仇非钱不解，令问非钱不发。……谚曰：‘钱无耳，可使鬼。’凡今之人，唯钱而已！”《钱神论》概括了金钱成为主宰社会的神威以及金钱对人的异化。莎士比亚在《雅典的泰门》中，通过主人公泰门经历了世态炎凉，感悟“金子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鲁褒和莎翁虽然处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度、不同的文化背景，但对钱这东西的负作用认识是何等相似和深刻。
鲁褒和莎翁的伟大之处还在于，他们的见解不仅真实地反映了他们所处的时代，而且对当下现实社会仍具有着犀利的穿透力。“凡今之人，唯钱而已！”在当今社会，被金钱膨胀起来的欲望正在摧毁着千古文化的价值生态，一些拜金者依然层出不穷，行贿受贿、贪赃枉法者有之，制假造假、犯毒诈骗者有之，泯灭良知、道德沦丧者有之。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原局长郑筱萸，山东省委原副书记、青岛市委原书记杜世成，都是在金钱的诱惑下，一步一步走到罪恶的悬崖，最终坠入深渊。人一旦被钱这东西迷住了心窍，便只能乖乖地被钱牵着鼻子走，做钱的忠实奴仆，在溺爱金钱的沼泽里难以自拔，被钱这东西引上不归路。对于这些人来说，钱这东西是万恶之源应该是没错的。
四
钱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其实取决于我们对钱的态度。
钱本无善恶，是人赋予其善恶。从钱的生产过程看，钱这东西，只不过是一种印刷精美的商品，本身没有什么思想感情，谈不上对人有益还是有害。金钱的善恶，还是出在人的身上，出自于人的金钱观上，出自于人对于金钱的使用上。
钱这东西，在现实生活中没有多少人不喜欢。那些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其实大多骨子里的金钱情结也与常人相差无几。真正不看重金钱的，大概只有陈晓旭这样的人了。这位被评为2005～2006年度中国十大最具风采女性的广告人，这位领导北京世邦成为一家年营业额近2亿元的4A广告公司的“林妹妹”，在2007年2月23日大年初六这天，剪掉一缕青丝，在长春百国兴隆寺遁入空门，从此缁衣布屣、铅华洗尽，与金钱来了个彻底了断。陈晓旭才是真正有资格说“金钱如粪土”的人。
对钱的态度，古人似乎比我们许多现代看得更透彻。唐代名臣张说在《钱本草》中说：“钱，味甘，大热，有毒。”张说认为金钱像味道甘美的热性毒药，能使人青春不老，使人能够免除饥寒交迫之苦。但金钱在本质上是有毒性的，如能正确对待就能发挥积极的作用，就能够消除毒性。张说特别重视金钱的利用：“贪婪者服之，以均平为良；如不均平，则冷热相激，令人霍乱。其药采无时，采至非理则伤神。”张说还说：“一积一散谓之道，不以为珍谓之德，取与合宜谓之义，使无非分谓之礼，博施济众谓之仁，出不失期谓之信，入不妨已谓之智。”张说主张用道德的力量来驾驭金钱，要取之有道，取用适度，积散有序，造福民众。张说的《钱本草》用一种辩证的态度对待金钱，可谓高情远致，令人叹服。
当然，最令人叹服的不只是这种金钱观，而是实践这种金钱观的人们。如比尔?盖茨、李嘉诚这样的富豪们，他们能慷慨地利用金钱在为自己和社会创造更多财富的同时，又将金钱无私地奉献给了社会，比起那些一掷千金、纸醉金迷、金屋藏娇、追求奢侈豪华生活的人来说，他们是能够真正参透金钱真谛的高人。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我们没有比尔?盖茨和李嘉诚那样利用金钱为社会创造财富的能力，但我们可以把自己有限的金钱用到正道上，赡养好老人，教育好子女，保健好身体，为贫困受灾者捐捐款，为亲戚朋友解解难，不贪不奢，让钱这东西挣得问心无愧，花得心安理得。
（2007年4月26日深夜于国家行政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