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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散记


李计初  


  1994年8月6日。早晨6:00从成都的双流机场起飞,8:00多到达拉萨的贡嘎机场。青藏高原上有强烈的空气对流,形成高原风;据说只有早晨这段时间气流比较平稳,飞机可以安全飞行。

  飞机飞临青藏高原上空,与下面荒凉的一望无际的群山离得很近。天是湛蓝的,有片片白云,飞机常常掠过一些终年积雪不化的雪山,非常壮观。眼前的景色与头天晚上从北京经咸阳机场到成都的景象形成鲜明对照。当时飞机穿行在乌云滚滚的夜空,一道道闪电就在飞机不远处射透云层。

  在贡嘎机场一下飞机,有20多辆越野车早已停在机场的停机坪上,西藏自治区迎接的人群走过来,把白色丝织哈达挂在水利部赴藏工作组每个成员的脖子上。3位藏族姑娘捧着盛有青稞、糌粑和酥油茶的木托盘,等着人们用无名指蘸了酥油茶弹向天空。下了飞机的第一感觉是心慌气短,脚像踩在棉花上,浑身绵软无力——这是典型的高原反应。这里海拔3600米左右,在这个季节,含氧量只有平原地区的70%,据说这是拉萨最好的季节了。司机名叫拉巴次仁,“拉巴”是星期四,“次仁”是长寿的意思。他的工作单位在日喀则,是自治区连人带车借来的。

  8月6日是西藏的雪顿节,接待任务十分繁重,汽车显得很紧张。接待我们的负责人是自治区政府事务管理局的土登尼玛副局长。土登局长个子不高,肤色黝黑,人很和善。他对北京的印象不好,说北京人对外地人态度恶劣。他不愿意去北京。

  雪顿节的拉萨,人比往日多得多。拉巴次仁开车到城里,见到这么多的人,竟忘情地撒开方向盘拍起巴掌来。拉萨的街道上有树,有低矮的沿街铺面。人,房屋,街道都比较脏。

  水利部援藏工作组是中央援藏工作会议后第一个进藏的工作组。为了赶时间,工作组没有参加雪顿节的庆祝活动,也没有参加隆重的布达拉宫整修后的开光仪式,在拉萨稍事适应后,就赶往日喀则和江孜。

  从拉萨出发,溯雅鲁藏布江而上,到达日喀则。日喀则是西藏自治区最大的地区,人口五六十万,粮产占全自治区的1/2,也是最富庶的地区。沿途所见,是浑黄的江水、江边的青稞和远处绵延不绝的山冈,山上只有稀稀落落的野草;再远就是蓝天上低低飘浮的白云,给人一种凄凉和亲切的感觉。司机拉巴次仁一路上用磁带播放着单调淳朴的西藏歌曲,并随声附和着;歌词大意是:年楚河啊,我们的母亲河,你养育了我们,我们爱你。这曲调与眼前的荒原景象十分和谐。

  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这座寺庙因班禅而十分出名,十世班禅圆寂后就安置在寺内。扎什伦布寺远看壮丽辉煌,里面却很脏,寺院内有成群的野狗。整座寺庙实际上由4座寺庙组成,排成一排坐落在半山上,其中一座寺庙里有西藏最大的强巴佛。

  江孜县据说是西藏最大的县。从日喀则到江孜,沿途顺着年楚河走,全是土路。年楚河是西藏治理利用得最好的河流。满拉水库的移民安置区是两脉山中间的平川地。这个水库的移民共800人,工程为他们准备了2000亩土地和一块背坡向阳的安置区,是将来的移民村。当时那里还一无所有,只有一群羊在荒地上吃草。

  在满拉水库坝址,东北勘测设计院勘探队的两排15座白色帐篷,在高原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显眼。年楚河从满拉水库坝址的峡谷中湍急地流过,右岸山坡上已经打出了一个探洞。河对岸满拉村移民的土坯房顶冒出一缕青色炊烟。

  早上离开江孜,翻过海拔5100米、有雪山和冰川的卡鲁拉山,经过浪卡子县,来到了距拉萨不远的羊卓雍湖。草地、湖水、雪山、蓝天、白云,构成羊卓雍湖壮美的景色。汽车绕着清澈的湖泊开了两个多小时,然后翻过海拔4800米的干巴拉山,经羊湖水电站引水洞出口,盘桓下到羊湖水电站。沿途可见牦牛和羊群在很陡的山坡上吃草。

  8月14日,参观拉萨八角街中心的大昭寺。据从佛学院毕业的一位研究生、喇嘛导游介绍,大昭寺建于公元七世纪,是藏王松赞干布为安置他的尼泊尔妻子带来的佛像所建。他为另一位妻子、唐朝的文成公主建的寺庙是小昭寺(又有说法是布达拉宫)。不过,现在大昭寺里供奉的主佛,却是文成公主带来的。

  据说,大昭寺建于一碧湖水之上,这里恰巧是仰卧女妖的心脏部位。女妖的头和两臂在甘肃和青海,她的两脚直蹬西藏的阿里地区。建大昭寺的主要目的,就是要镇住女妖的要害部位,以此给西藏带来幸福。

  大昭寺里果真金碧辉煌。寺庙里有佛像、佛经和佛塔,这是西藏寺庙的三要素:佛像表现佛的行为,佛经表现佛的精神,佛塔表示佛的心灵。来朝圣的藏民手里举着酥油灯,在昏暗的大殿里进进出出,到处是五体投地拜佛的信徒。此时正值收获和放牧季节,来寺庙里的多是妇女、老人和孩子,他们一个挨一个,手里拿着酥油,逐个往佛像前的灯碗里添油。寺庙里的门框、柱子、墙壁上,到处是油腻腻的,空气中弥漫着酥油的膻味儿。

  凌晨4:00多起床,5:30出发,对于在拉萨9:00才上班的作息时间来说,真可谓是起半夜了。我们要赶往430公里外的白朗县,去参加楚松水库的开工典礼。外面漆黑一团,汽车以120公里的时速飞驰,拉萨河在路边无声地流淌。7:00多天才放亮,司机关闭了汽车大灯。

  同车的自治区水利局总工程师张天兴是无锡人,30多年前毕业于江苏水利学院。当时他和另一位同学一道,来西藏搞“四清”,接着就留在了西藏水利局。那时候搞水电建设,一个人包一座水电站,从设计到施工,一包到底。条件差,从拉萨到工地,能搭上顺路的解放牌卡车就不错了,没有车就骑马。在工地,住在老乡家里,地方挤,男男女女睡一块。现在张总的孩子大了,儿子、孙子都在无锡。

  和我同车的除张总外,还有自治区水利局农电科的孙明,小伙子,工程师,江苏泰县人。父母援藏,他就出生在西藏。

  张天兴和孙明代表了内地援藏的两代人。

  8月20日。去谢通门县验收一座水电站——绒河电站。要过雅鲁藏布江的一个渡口,但河里水大,汽车无法过渡,只得人走渡口,车辆绕行。早晨6:30,参加验收的车辆先出发,绕到有桥梁的地方过河,再开到渡口对面等着;估计车辆快到了,人员11:00出发,到渡口乘牛皮筏过江。雅鲁藏布江的牛皮筏与黄河的羊皮筏不同,它是用几张牛皮缝制在一起,绷在木条绑成的长方形框架上,里面可以乘坐五六个人。给我们划船的老船工上了年纪,须发花白,但当牛皮筏快到对岸时,他毫不犹豫地跳进冰冷刺骨的江水,在湍急的水流中奋力推着牛皮筏,他的单布裤和羊皮袄的下摆浸泡在江水中,让人看了实在不忍心;而他摆渡一次好像只有几块钱的报酬。

  谢通门县绒河电站竣工庆典是第二天在县政府大院里举行的。上午11:00开始,先由各级领导讲话。在西藏,领导讲话要先用汉语讲一遍,再用藏语讲一遍。接着,由各乡的代表队表演藏族歌舞。表演者有年轻人也有老年人,都穿戴着艳丽的民族服饰或藏族古代服饰,舞蹈动作有激烈的,也有舒缓的,节奏感极强,很有韵味;这些表演表面看似乎很单调,实际上动作变化非常多。水利工程的开工和竣工,在西藏算是一件大事,方圆几十里的群众,都穿上节日的盛装,举家赶来,载歌载舞,通宵达旦。

  午饭后,我们离开谢通门,直奔南木林县。

  汽车一直在雨幕中穿行。道路就在大片的河滩地上,上面长着稀疏的青草,一簇簇的发白发蓝发黄。布满石头和沙子的河滩路上到处是大水坑,有的路简直就是一条河。

  车外是灰蒙蒙的一片,远处明亮的闪电从天空直劈到地面。到了这里,才感到西藏的荒凉,才明白人烟稀少是怎么回事:除了偶尔看到雨中的羊群和背着羊皮袋的牧羊人外,看不到任何人。有时,经过一些小村庄,村里的藏民伫立在雨中,痴痴地望着急驰而过的车队,对头上的大雨却毫不在意;有的人头上顶着一块麻袋样的东西,大概是氆氇做成的,就算是很在意自己的了。

  下了雨,气温很快降下来了。

  西藏是典型的河谷农业,渠道的延伸,就是绿色的延伸,生命的延伸。在艾玛岗(意思为藏话的感叹语:啊!这么大的岗)农业综合开发区,我们见到了浆砌石渠道。白云低低地缠绕在半山腰,像是伸手就能摸到。这里的杨树长得不高,树干粗壮、扭曲,有很深的树纹,树冠成球状,有一种粗犷的独特感觉,完全不像我们熟知的杨树。这是植物与恶劣气候抗争的结果,杨树的生命力在这里得到充分体现。

  司机次仁带我们到艾玛岗乡老书记家作客。进了一个不大的院子,再从一个有点儿像碉堡的房子下面的侧门钻进去,房屋的底层是一个更小的院子,周围是羊圈和牛圈,地面到处是粪水和脏水,有一溜石头铺成的垫脚石可以走进去。顺着一个木梯爬上去,是一个半边有顶半边露天的“会客厅”。我们坐下,女主人拿来几只中号的茶碗,碗没有洗,女主人当着我们的面用她油腻腻的藏袍逐个把茶碗擦过,再拿过一条完全黑了的白毛巾,再将每只碗擦一遍,然后,不停地从暖水瓶中给我们倒酥油茶。这客厅倒像个小院落,周围有黑洞洞的厨房和堆杂物的房间。有一个门通向另一个“客厅”,它的周围才是睡人的房间。这客厅通风向阳,闻不到下面牲口圈的味道。

  老书记头发花白,皮肤黑中透红,身体非常健壮,听说他一顿能吃一个男人一天的饭量。老书记有3个儿子,只娶了一个媳妇;家里的劳力很强,在这里日子算是很不错的。

  8月26日,拉孜县城。我们在一家小面馆里吃面。西藏到处可见四川人开的大小饭馆,无论多么偏僻的地方,只要有人,就有四川人开的饭馆。

  在西藏,到处可见的还有外国人。这些老外有的骑自行车,有的步行,他们都背着硕大的行囊,在荒无人烟的西藏大地上转遍之后,再走向樟木口岸,过边境到尼泊尔去旅游。这些老外的吃苦耐劳精神令人钦佩。听说,外国人在大学毕业后到就业前,一定要抽出时间,花费很少的钱,出国进行一次冒险式旅游(或者叫吃苦式旅游),取得一次难得的人生经历。而他们往往选择西藏作为这样的旅游目的地。

  8月28日,从定日县到定结县。路过珠穆朗玛峰脚下,无奈云层太厚,珠峰一直没有露面,真是遗憾。路过大片的无人区,这里只有牧民放进来的牛和马(这是季节性的无人看管的放牧),还有背着行囊步行的老外。这里的气候变化无常,不是东边日头西边雨,就是上午天晴下午雨。

  又是一天。翻过一座4700米的山。出了山,顺着清澈的萨迦河而下,到了萨迦县城,这里有一座很有名气的萨迦寺。据说,文革期间,萨迦的108座藏经塔被毁。萨迦寺建于公元11世纪,是花教的主寺,主殿佛像后面有一堵著名的经书墙,收藏经书4万册,非常壮观,但是很黑,没有光线。经书中有珍贵的贝叶经文,是用金粉和银粉写在贝叶树的树叶上的;经书中有用藏文和汉文记述的关于祖国统一的情况。最大的经书有一米多长。因为这些经书,萨迦寺驰名中外。

  纳木错是西藏第一大湖,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大湖。离开西藏的前一天,我们见到了这座海拔4600米的神湖。纳木错周围是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峰,湖水很清,望不到头,远处和白云相接。人站在这样的湖边,一点儿私心杂念也没有,心里荡漾的是对大自然的纯朴情感。

  西藏,世界上最神奇的地方。

  来源:中国水利网   2005年5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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